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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貨幣理論提出的問題:經濟學還有用?

文章發表:2019/09/27

撰文:David Stinson 孫維德 譯者:劉維人

MMT驚世駭俗地提出政府債務規模不一定要與國家經濟規模有關係,甚至它野心勃勃地希望讓經濟成長與碳足跡脫鉤,藉此解決全球暖化的問題。但實際上真的是這樣嗎?

假設政府發行公債,出資讓一大堆勞工在1年內改行去做某個大型公共項目。10年後政府有沒有還債,重要嗎?勞工後來回到原本的職位,但無法拿回10年前的工作時間。無論這項工作的成本在當時是否合理,總之永遠無法「回收」。

MMT相信財政政策可取代貨幣政策

這就是席捲全球金融界的最新學術話題:現代貨幣理論(Modern Monetary Theory, MMT)所提出的問題。它驚世駭俗地說,政府債務規模不一定要與國家經濟規模有關係。它的名字可能源於蘭德•瑞(Randall Wray)在1998年出版的《解讀現代貨幣》(Understanding Modern Money),如今它在美國與一些歐洲國家中日益受到左派關注。

近期MMT又因為美國眾議員寇蒂茲(Alexandria Ocasio-Cortez)提出的「環保新政」(Green New Deal)而為人所見。它野心勃勃地希望讓經濟成長與碳足跡脫鉤,藉此解決全球暖化的問題。它不僅想保護環境,還要促進社會正義,例如「讓社會中每個地區、每個社群的每一個人,都有完整而平等的訓練和教育機會。其中的工作保障計劃會讓每個願意工作的人,都有一份能餬口的工作。」雖然目前還不清楚這項計劃要從哪裡拿錢,但已經有了許多具創意的方法。

工作保障計劃是MMT的重要手段之一。但追根究柢,MMT這套理論其實是相信財政政策可以取代貨幣政策。目前還不確定MMT在學術上究竟有多新穎,它的支持者總是好辯易怒,經常指責批評者誤解該理論,而且會避免使用主流經濟學的模型來清楚解釋MMT究竟提出了哪些創新。

中國崛起影響美國政界深遠

但政治界並不那麼在意這套理論裡面的某些看法,其實是否源自於凱因斯的創意。可想而知,在金融危機之後的失敗緊縮政策,可能會引發政治運動。而且美國的中間左派,也擔心比自己更左的選民會像之前的右派那樣陷入民粹主義,因而造成威脅。

某種意義上,這種異端經濟理論的爆紅,反映了中國崛起對美國左派造成的影響。顯然,川普就是因為中國崛起而在右派中得勢。沒有人知道「讓美國再次偉大」的「再次」究竟是指什麼,但中國崛起顯然影響了美國政界中每一個人的心理。左派的回應方式雖然不像右派那麼激烈,衝擊卻同樣深刻。

操縱匯率是財政政策的擅場,中國與日本在工業化時期都用過。這個階段的央行會發行新貨幣,用來購買國外的主權基金。貨幣主義經濟學認為,這些新貨幣最後會流回國內,造成國內通貨膨脹,而市場會預期到這件事,因而立即提高商品價格,讓通膨提早發生。但操縱匯率的精華之處是,即使被通膨影響,實際價格依然能處於相對低點。

這種奇蹟,是用外匯沖銷(sterilization)的黑暗兵法達成的。國家推出低報酬的強制儲蓄,讓過剩的流動性去購買國內的政府債券。同時又用不平衡的貿易手段,讓國內民眾少買一些國外商品。最後,財政政策就能在一段時間中持續壓倒貨幣政策。(說句題外話,人民幣貶值後,美國把中國列為匯率操縱國,並讓最近新聞經常報導匯率操縱這件事。但目前沒有明顯證據顯示中國正在沖銷。貶值似乎是市場運作的結果,IMF也表示中國完全沒有操縱匯率。)

關注西方國家和日本是否解除QE

雖然現在很難想像,但過去的美國也曾因為日本崛起而陷入恐懼並深切反省,唯一的差別在於那次不像這次中國崛起的影響那麼具有政治意涵。日本比中國早發展幾十年,但兩國的經濟模式有許多共通點。如今中國投入數兆美元刺激經濟,成功阻止金融危機蔓延的作法,就跟日本過去為了抵銷大蕭條的影響而大規模投入基礎建設的激進手段一樣。因此,如今日本面臨了文章開頭的問題:它真的得「償還」幾10年前的債務嗎?

央行資產負債表上的公債項目,可以像量子一樣既存在又不存在。市場正密切關注西方國家和日本要不要解除量化寬鬆政策。即使這些公債事實上(defacto)已經償還完畢,業界依然認為只要名義上(dejure)宣告不還債,人們就會開始懷疑市場、質疑相關機構不夠獨立。

日本的公債規模是其GDP的250%,全球無出其右。但更重要的是,央行持有的公債,已在2018年11月超過了GDP的100%。雖然在非不得已的時候,國家可以正式註銷政府債務;但該國依然困在長期的低通膨經濟停滯泥淖中。雖然日本決策者想避開主流經濟理論,但許多評論人士都斷言政府永遠無法將債券賣回市場。

這套在經濟快速成長時期使用的擴張性貨幣政策,並且同時與緊密相關的企業共同推動政府政策目標的方法,往往相當有效。但這招也會與貿易夥伴對立,並且可能犧牲掉存戶的利益。其中一群最重要的存戶:退休人士為例,當他們需要提款的時候,他們真的能夠舒適地生活嗎?

某些意義上,這個問題超越了經濟學的範疇,還得同時考量基礎建設品質這類的定性問題。當經濟學不能解決問題,反而可能不如人口結構之類的少數幾個因素那麼重要時,MMT就會派上用場。如果日本能夠透過良好規劃供養老年人的生活,退休存戶能否領回原本應有的存款就沒那麼重要。

邊緣方法或成主流

在回答本文開頭的問題時要注意,在訂定後續計劃時,是否償付先前計劃的借款非常重要。正確的會計程序有助於做出決策,並能避免在失敗時把過錯歸咎於政客。如果能夠一開始就做出正確的決策,貨幣面的影響就相對無關緊要。但在現實世界中,這類決策長遠來說大多數都是重複賽局。即使政府覺得自己可以控制融資決策,市場也不可能持續穩定地無視價格變化(當然,無視操作過程中的輸入也不太符合現實,但這是一個高度簡化的思想實驗)。

中國的國有銀行,以及政府控制的金融機構就是現成的例子。中國長期以來一直採取擴張性貨幣政策,到了2008年後更是強烈。在金融危機後,它推出的經濟刺激計劃讓原本用於國營事業的資金,大量流入住宅與商辦這類市場。

房地產是最重要的財富類型之一,而且亞洲社會更是明顯。住宅價格通常不列入通貨膨脹計算,但可能是隱形通膨的重要因子。人們通常都只擔心通膨的房價日後會不會崩盤,但如果房價像香港那樣持續飆升,其實也一樣糟糕。

自從中國的經濟體達到全球規模之後,過去2年開始去槓桿化。理論上,它可以藉著這個絕佳的機會縮小國營單位的規模,讓私人公司重新主導經濟。國營單位只要釋出資源,就能為經濟注入新能量(MMT看待公有資源與私人資源的方法差異很大,基本上直接把兩者放在資產負債表的不同邊)。

然而,現實卻完全相反。政府幾乎沒有縮減國營事業的規模,反而抽掉了私人企業的銀根。雖然中央明確要求改革,執行的政府機關卻繼續以公共利益為名,追求一己之私。也許中國並非世上最清廉的政府,但這也告訴我們,只要決策者有權印鈔票,財政政策就幾乎不可能為公共利益服務。

理論家這次可能還沒有發現什麼無盡能量;但在下一次經濟衰退中(無論是在2020年還是未來幾年),人們將更激烈地辯論央行扮演的角色。除非衰退幅度比之前小,否則這些邊緣方法就有可能變成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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